雨水顺着金蟾窟暗红色的飞檐往下砸,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水线。

金蟾窟二层的暗阁里没有点灯。李长生靠在雕花木栏后,视线越过半开的缝隙,落在下方的一层大厅。

他眼底不时跳过几丝细微的深渊乱码。

楼下的大门外,铁浮生带着七八个破浪会核心,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狗,死死挤在金蟾窟那一层暗红色的防御法阵上。

他们身上的蓑衣早就破了,混着泥水和血水。铁浮生整个人紧贴着阵法光幕,后颈那几根暗红色的肉须已经长到了小指粗细,在空气里疯狂扭动,试图钻进阵法吸取灵气。那些被纯净本源养刁的经脉,此刻正因为吸不到无毒灵气而发生剧烈的萎缩。每呼吸一口外面的驳杂灵气,都像是在肺管里生吃玻璃渣。

“开门!”铁浮生用那柄卷刃的重背砍刀砸着阵法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带血的劣质香火珠和几件碎裂的法器,疯狂地砸在光幕上,“老子有底钱!我们要借款!买药!”

金蟾窟的四个重甲护卫站在阵法后,手里端着精钢短戟。领头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散修,冷嗤了一声:“破浪会?现在连一条狗都不如。滚远点,别脏了金蟾窟的地砖。”

铁浮生身后的几个兄弟也好不到哪去。有人拿头撞墙,有人把自己手臂上的皮肉咬得血肉模糊,只为用新的痛觉压制体内的经脉撕裂。过去,这些底层帮派头目连金蟾窟的门槛都不敢迈,现在却因断药的剧痛,展现出了完全不顾死活的攻击姿态。

就在这时,暗阁外的红木走廊里,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

李长生微微偏过头。

走廊拐角,祝红螺正准备下楼。她的左手紧紧裹着绷带,那是刚才在深核大阵里被李长生捏碎指骨留下的伤。她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妖媚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取代,每走一步,高跟软靴都踩得极重。

就在她踏上楼梯的第一步时,一个人影从侧面的杂物间里跌跌撞撞地闪了出来,挡在楼梯口。

是燕七娘。

她身上带着好几道新添的刀伤,衣服被雨水泡得发白,脸色因为失血透着一股死灰。她比铁浮生早一步绕过正门,顺着运送废料的暗道爬进了金蟾窟。

“祝主事。”燕七娘扶着墙,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枚带着体温的玉简,递到半空,“这是破浪会经营十三年的无妄城暗线情报网。三十个堂口,四百个眼线的全套名册。市价至少值两百万香火珠。”

祝红螺停下脚步,冷冷地看着那枚玉简,没接。

燕七娘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发抖:“我知道你们在做局,也知道外面那个断货的消息是你们故意放的。铁大哥他们已经疯了,但我求你……别让他们签那个东西。这名册抵给你们,换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
祝红螺突然笑了一声。

“市价两百万?燕副会长,你当这是太平盛世呢。”祝红螺没有看玉简,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挑起燕七娘的下巴,“现在整个贫民窟的散修都在砸锅卖铁。你这四百个眼线,现在只怕连自己都快被异化逼疯了吧。这种烂账,也敢拿来抵押?”

燕七娘死死咬着牙:“只要度过这个月,破浪会以后可以给金蟾窟做牛做马……”

祝红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,指甲在燕七娘惨白的脸上划出一道红印。

“情报?牛马?”祝红螺冷眼看着她,“燕副会长,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如今的无妄城,情报一文不值。”

她松开手,像甩掉一点脏东西一样甩了甩指尖。

“我要的不是情报,是他们生生世世的命元。懂么?”

祝红螺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燕七娘,径直走下楼梯。

大厅底部的厚重木门发出干涩的轴承转动声,向两边敞开。

阵法光幕撤去的瞬间,铁浮生几人收不住力,连滚带爬地跌在金蟾窟平整的金砖地面上。

祝红螺站在大厅正中央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烂泥。她随手一扬,一张暗黄色的羊皮卷轻飘飘地落在铁浮生面前。

“要钱可以。”祝红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,“画押。”

铁浮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抓起羊皮卷。

旁边几个稍微清醒一点的散修凑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
“连坐死契……”一个汉子声音打着颤,牙齿磕碰在一起,“抵押破浪会全员未来百年的寿命……还有所有香火产出……违约者……抽干命元化为阵肥……”

这根本不是借贷,这是吃干抹净的绝户局。

残酷的代价像一盆冰水,短暂压过了异化的剧痛。几个散修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那张契约的眼神就像看着催命的铡刀。

祝红螺把他们的退缩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她脚尖在地砖上轻轻一点。

嗡。

金蟾窟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底层杀阵的一角威压被她刻意放开,浓郁的血光顺着地砖的缝隙渗透上来。大厅里的灵气瞬间被抽干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让人血液倒流的压迫感。

一股实质般的重压凭空砸下。

退后的几个散修双膝一软,直接被压得跪趴在地上。一个散修试图站起来,结果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,直接磕碎在地砖上,鲜血顺着裤管流下。

杀阵带来的物理死亡威胁,配合着体内因断药引发的经脉撕裂感,形成双重绞杀。那几个刚才还犹豫的散修,此刻被压在泥水里,痛得连连抽搐。有人连肠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,双手无意识地扒拉着地砖缝隙,再也顾不上什么百年寿命。

二楼暗阁里,李长生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铁浮生扭曲的脸上,而是穿透了皮肉。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,铁浮生和那几个散修头顶的因果线已经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。

但在死亡的压迫和盲盒仙药的诱惑下,这些蛛丝正疯狂地向下拉扯,死死缠绕向金蟾窟地底那庞大的资金池。那里是他刚才用乱码重新锁定过的新账本源头。

他不需要动手,这种被神权和资本双重设计的死锁,天然就会逼着底层互相吞噬。这正是他用来做空商盟的绝佳燃料。只有彻底把这些散修逼入绝境,天量的高利贷才会顺理成章地转入他的暗账。

资本的饵料已经击穿了他们最后一丝理智防线。底层在这个绞肉机里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我签……我签!”铁浮生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,张大嘴巴喘息着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。

他根本不看契约上的条款,直接咬破大拇指,鲜血涌出,朝着羊皮卷末尾的空白处按了下去。

就在血印即将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。

一道人影从后堂猛地冲出。

燕七娘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跌跌撞撞地扑向铁浮生。她不顾一切地撞开旁边的散修,一把将那张连坐死契抢在手里,狠狠揉成一团。

铁浮生扑了个空,重重地摔在金砖上,指尖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。

祝红螺站在台阶上,并没有出手阻拦。她只是退后了半步,嘴角带着看戏的残忍笑意,看着这群底层散修狗咬狗。

“不能签!”燕七娘摔在地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团羊皮卷,对着铁浮生声泪俱下地痛斥,“你疯了吗!你看清楚上面的字!这是一场抽骨吸髓的绝户局!抵押了命元,以后你们就是金蟾窟养在槽里的猪!”

她指着高高在上的祝红螺,声嘶力竭。

“他们根本不打算给我们活路,庄家只拿我们当冲击神权的烂泥炮灰!拿到了钱,你们也活不到兑现的那一天!”

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带着咳血的腥味,试图叫醒这群彻底输红眼的赌徒。

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门外的黑雨依旧沉闷地砸在屋顶上。

燕七娘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慢慢抬起头,准备迎接兄弟们的幡然醒悟,却僵在了原地。

没有预想中的醒悟。

铁浮生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他后颈的肉须因愤怒而变成了紫黑色,指甲死死抠着掌心。他转过头,身后的那几个散修兄弟也像丢了魂一样,死死盯着燕七娘。

那几双充血的眼睛里,没有半点对生路的感激,只剩下被断了财路的冰冷与狂热。